杨洁半信半疑道:“怎么可能?习武之人反应敏捷,一跤怎会跌成这样?”她不由转头看着余冰影,问道:“影儿,是不是你没轻没重?伤了枫儿?”余冰影经常和叶枫打打闹闹,所以杨洁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余冰影。
余冰影噘嘴叫起屈来:“怎么是我?我有那么凶么?我又不是母老虎。”余观涛微笑道:“习武之人,就不能跌倒?去年下雪,地湿路滑,我还不是一跤,跌断了左脚?”
香辣脆笋,清蒸鱼,八宝鸭,五香牛肉,华山咸鸡,糯米糖藕,炝辣黄瓜条……足足十几道菜,把一张嵌着寿山石的小叶紫檀木桌子放得一点空隙也无。
就连盛装菜肴的碗碟均是产自景德镇官窖的精品瓷器,莹润如玉,通体明亮。再配上来自暹罗一点杂质也没有的象牙筷子,工笔精致细腻的青花酒具……可见主人为这次家宴着实花费了不少心思。
余观涛屈指敲着桌子,皱着眉头,道:“枫儿又不是贵客,三菜一汤足矣,一桌子的菜,简直是浪费,有些客人,我们也没有这般招待过。”
杨洁哼了一声,白了他一眼。余观涛恍若不见,摇头叹道:“花钱容易,赚钱难,嘉陵江的青鱼,湖北的莲藕,山东的小黄瓜,舟车劳顿,运到华山得花多少钱?怕就怕口袋没几个钱,却摆出阔佬富豪的派头,大手大脚撑面子。”
他们平时和众弟子吃在一起,除非有了客人他们才会另设宴席。杨洁微微冷笑道:“你就记着你的贵客高朋,来的时候美酒佳肴招待,去的时候每人赠送二百两银子,江湖上谁不知道华山派余掌门慷慨大方,急公好施……”
余观涛不由面露得意之色,哈哈大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已,有些应酬是无法避免的,再说多一个朋友多条路,花花轿子大家抬,那些钱值得去花。”
杨洁道:“是啊,那些钱是值得去花,难道这些就是冤枉钱?你只对别人大方,花钱如流水,眉头也不皱一下,对自己人抠抠缩缩,巴不得一文钱也不花,我们多吃一道菜,你便心痛得要命,余掌门我说得是也不是?”
余观涛面皮微微一红,苦笑道:“我对别人大方,别人对我还不是出手阔绰?我又不是傻子,专做别人的冤大头,你来我往,感情便深了,在江湖上办事,就有人卖我们的面子。我在别人那里做客,每次走的时候,别人还不是银子相赠?人情来往,自然另当别论。”
杨洁见他装腔作势,不由莞尔一笑,道:“老头子,你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打肿脸蛋充胖子,自欺欺人,累不累啊?我和你出了那么多次的门,却从没有见到别人给你银子,莫非别人是托梦给你的?”
余观涛好像算准她会这么说,振振有词道:“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当面给银子多掉身价啊?别人的确私下给了我许多次,只是你没有看到而已,我们又不差钱,要别人银子做甚?你也知道我的性格,宁愿让别人受我的恩惠,也不想去占别人的好处。”
杨洁笑得浑身颤抖,道:“你是菩萨下凡,只求付出,不求回报。我问问你,那些收你银子的人就很差钱?那一个不是富甲一方,家境殷实的江湖大佬?”
余观涛一时词穷,挠头苦笑道:“我为将来布局,当然要先吃点亏,你尽管放心,有朝一日,我会连本带利一一拿回,那些钱就像借高利贷,只赚不亏。”杨洁笑道:“但愿如此。”
余冰影俯在叶枫耳边,轻声说道:“别看我爹爹在外面板着面孔,八面威风,可是一到我娘面前,总理屈词穷。这就叫做一山更比一山高,强中更有强中手。”叶枫笑道:“我也一样。”余冰影脸颊一红,呸了一口,道:“不正经。”
杨洁忽然捋起衣袖,露出一截如藕般洁白细腻的手臂,她平时保养得极好,四十余岁的人肌肤却如十**岁妙龄女子一般,光滑而有弹性。余冰影手肘一撞叶枫,道:“不许看。”
叶枫忙别过脸去,心中怦怦乱跳。只听得余观涛叫道:“阿洁,你无缘无故卷起袖子做甚?今天很热么?”杨洁叹了口气,幽幽道:“堂堂华山掌门夫人,身上居然一件首饰也无,说出来谁会相信?厨房打杂的王婶,戒指,耳环,项链,一样不少,难道我就不如她么?”
余观涛不悦道:“她不过是个粗俗的下人,怎么能和你相提并论?”杨洁轻轻抚摸着圆润无暇的手腕,媚眼如丝,让人怦然心动,柔声:“这么美的手腕,若是配个玉镯,戴条手链,岂非更美?我说的是不是啊,余掌门?”
余观涛“呀”的一声,似让蝎子蜇了一口,面红耳赤道:“阿洁,你……你……怎么一点记性也没有?我上个月不是给你买了套首饰吗?还是正宗‘甲昌盛’首饰,二百两银子一套,一个子儿都讲不下来,咦,你那套首饰呢?影儿你当时也在场,得为我做个见证。”
余冰影耸了耸肩头,撇撇嘴道:“爹爹你这件事做得的确很不地道,我实在不好意思帮你。”余观涛大声道:“你说什么?我怎么不地道了?”
杨洁冷笑道:“什么‘甲昌盛’,分明就是‘申冒盛’,不到一个月时间,全掉了色,长了锈。”余观涛满腹狐疑,惊讶道:“怎么可能?”杨洁瞪眼怒道:“我会冤枉你不成?别人都取笑我,脸都被你给丢尽了。”
余观涛叫苦连天,说道:“阿洁你听我说,我又不是什么行家,怎么分辨得出谁是‘甲昌盛’,谁是‘申冒盛’?谁想得到那些奸商居然在笔划上动手脚?”
杨洁道:“是啊,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原来你把我当傻瓜,存心来骗我的。”余冰影忍不住插嘴道:“太假了。”余观涛狠狠白了她一眼,余冰影一吐舌头,不敢说话了。
余观涛一拍桌子,气乎乎道:“这些奸商,骗人手段越来越高明,让人防不胜防,我定然饶不了他们!”
杨洁凝视着他,意味深长道:“余掌门心思慎密,精明细心,想你上当,简直比登天更难,依我之见,你不仅完全知晓内情,而且是有意而为之,钱花在自家人身上,既没有半分回报,倒不如能骗则骗,我说的对不对?”
余观涛焦急地搓着双手,尴尬道:“阿洁你误会我了,我承认是有些小气抠门,但我决计不会算计到你头上。我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
杨洁杏眼一瞪,冷笑道:“我姑且信你一次,我来问你,那些破铜烂铁值得了二百两银子?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一个棉花糖就可以轻松搞定?今日你不交待清楚,你休想吃饭。”
余冰影压低嗓子道:“这套假得要命的首饰,最多不超过二两银子。”叶枫大吃一惊,瞪眼叫道:“不会吧?有这么离谱?”余冰影微笑道:“怎么不会?不信你走着瞧,我最了解我爹爹了,最喜欢克扣自己人。”
她忽然沉下脸来,盯着叶枫,眼睛一闪一闪,似乎在说:“你以后若是用这一套来应付我,,我可不是我娘,心慈手软好说话,我一定要你吃尽苦头。”
叶枫摇了摇头,摸摸自己的嘴巴,又拍拍心口,最后指指自己的膝盖,似乎在说:“我心口如一,说一不二,决计不敢骗你的,若有违反,叫我跪床脚、跪搓衣板都行。”
余冰影大羞,不由得满面通红,一直红到脖子下去,但她的嘴角眉梢却荡漾着浓郁的甜蜜,似乎在说:“你说到就要做到,若不然我会翻脸不认人的,我才不让你跪搓衣板,要跪就跪橘子,压烂了有你好看。”
余观涛浑身变得有些不自在起来,讷讷道:“啊……啊……好像……好像多说了一点,不过也不很多,好像也没有二百两,大概花了一百两……对,的确是一百两。”
杨洁一翻白眼,喝道:“你还不肯和我说实话?也好,今晚我和影儿睡。”余冰影搂着杨洁,拍手叫道:“妈,你不会骗我吧?我请你吃蜜饯,核桃仁。”
她们母女一唱一和,气得余观涛面上青一块白一块,极不情愿伸出两个手指,干笑道:“二十两,请你相信我,这下真没有水分了。”叶枫心道:“二百两变二十两,师父也太会玩弄虚作假的把戏了。”
杨洁怒气冲冲,尖声叫道:“你还在给我打马虎眼,和我都不肯说实话?你心中到底相信谁?”余观涛无地自容,陪笑道:“一两八钱,我鬼迷心窍,我对不起你,我胡涂,该打。”
拍拍两声,轻轻打了自己两个嘴巴,连说道:“打你这个老不正经,打你这个小气鬼。”杨洁轻声一笑,怨气兀自消了,幽幽道:“你对不起我的事,做得还少么?”
余观涛道:“仅此而已,下不为例,阿洁你尽管放心,这个月底我一定买套正宗的‘甲昌盛’首饰给你,决不食言,说到做到。”余冰影道:“娘,你放心便是,我给你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杨洁格格笑道:“二百两银子,比挖你的心头肉还难受,你当真舍得?你不会再弄套假货来应付我吧?”余观涛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若有……若有……”杨洁道:“难道你想学枫儿发誓,上茅坑屙不出屎,尿从口出?”余观涛满脸通红,道:“不是,不是。”
余冰影和叶枫相视一眼,不由莞尔一笑。杨洁正色道:“枫儿,你什么都可以跟你师父学,就是弄虚作假,夸大其词这一套决不能学。若不然到头吃亏的是影儿!”叶枫低声应道:“弟子不敢。”心道:“影儿是我手里的宝,我要好好珍惜她。”
余观涛忽然脸色一变,森然道:“你说我就说我,无缘无故扯到枫儿做甚?”他一瞪叶枫,叱道:“你乱答应什么?”叶枫忙道:“弟子错了。”
他什么事都依着杨洁,唯独这件事上他独行专断,决无通融的余地。杨洁虽然向着叶枫,却也有心无力,帮不上忙。杨洁心中气苦,怒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难道你想影儿成为嫁不出去的老姑婆?难道你想误了他们两人一生?”
余观涛柔声道:“影儿花容月貌,怎么会嫁不出去呢?她想嫁还不容易?只怕娶她的男子都要排成十里长龙,连门槛都要踩破了。”他说得胸有成竹,莫非他心中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