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洁仰望着圆月,似有条无形的鞭子在抽打着她,身子颤抖。叶枫只觉得热血涌上脑顶:“师母一定被师父气得难受。”他想象着余观涛大声责骂,杨洁孤立无援的样子,不知不觉,他泪眼婆娑。
身子不由动了动,只想冲了出去,大声安慰杨洁:“师母你别伤心。”杨洁足不停顿,步步往悬崖而去。山风呼啸,振得衣摆猎猎作响,仿佛都要被这凌厉的山风吹飞了起来。
叶枫背上,手心里均是冷汗,一颗心几乎快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眼睛睁得大大的。杨洁收住脚步,身子伸出,探头下望,远远看去,似朵娇弱的小花,随时都会随风而去。叶枫大吃一惊,暗道:“师母,别跳!”
他慢慢站了起来,蓄势待发,准备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倘若她死了,影儿怎么办?谁能保护影儿?叶枫不能,只有杨洁可以。
杨洁叹了口气,莲足后挪,退了几步,盘膝坐在石上,低声道:“我很想纵身跃下,到下面陪你,可是我现在还不能这样做。”
再苦也得熬着,有时候活在世上,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别人。
她一直相信,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就算再艰难,也有雨过天晴的一天,正是这个信念,才坚持到现在。
但她忽然发现,她这个坎还没有迈过去,她期待的春暖花开的日子,还遥遥无期。
假如人生似涨潮,大落之后有大起,就算过得坎坎坷坷,她倒无话可说。她的人生,根本就没有起,只有落,一直向下,深不见底,简直就要绝望。
只盼能够吉星高照,或者有救世主拉她一把,让她觉得未来还有无数的可能。杨洁的心,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她和余观涛的结合,说白了就是一个交易。她活着,是要护送余冰影走向幸福,当然她偶尔也会突发奇想,希望那个人跳出来,拉着她像风一般的向前奔跑,带她走向阳光明媚……
叶枫见她坐下,不由长吁了一口气,不知何时,身上衣裳全被汗水湿透,山风拂过,连打了几个寒噤。
忽然之间,飘来一股浓郁酒香,冲入鼻孔,不禁精神一振,双眼一亮,暗道:“哪儿来的美酒?”只见杨洁手中拿了个酒袋,仰着脖子,大口畅饮。
叶枫更是吃惊:“我从未见过师母饮酒。”忽然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原来师母借酒浇愁,她心里好苦。”
也许他们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看不到任何希望,仍要义无反顾往前走去,犹如飞蛾扑火般悲壮。杨洁烈酒入喉,似有一团火窜了上来,在腹内熊熊燃烧,忍不住连声咳嗽。
叶枫泪水又落在手上,心道:“师母你这是何苦?请你……珍惜自己。”杨洁喃喃自语道:“二十年了,我滴酒不沾,你知不知道我这二十年来,心有多苦,活得有多累?”
和余观涛相处二十年,得有多么坚强的心?换作别人,恐怕早就崩溃,到底是个什么交易,居然让她心甘情愿,牺牲一生的幸福?
她举起酒袋,柔声说道:“不管你如今身在天堂,或在地狱,假如你还没睡觉,与我共醉?”咕咚咕咚,连饮了几大口。
叶枫听得莫名其妙,似懂非懂:“什么身在天堂,或在地狱?”他好像有些明白了,心道:“师母以为我死了。”
瞬时间百感交集,心情激荡:“师母……我……我……没有死,我还活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腹内,喉间尽是满满的感动。
杨洁喃喃道:“我死了,影儿怎么办?谁去关心她?为了影儿,我必须活着,哪怕似狗般的,没有尊严,你明白么?”她活着,至少有些事可以阻止余观涛,她若是死了,余冰影就彻底失去了保护。
她又饮了几口酒,神情萎顿,脸上说不出的落寞伤心,叹了口气,道:“你拍拍屁股走了,清闲自在得很,我却被你害惨了,一辈子都让你给毁了。你留下的烂摊子,我到现在,都没有收拾干净,你狠得下心,让我独撑大局?你……你……是个不负责的男人。”
杨洁心情激动,克制不住,哇的一声,吐出几口酒水,道:“他的脾气,你也知道,心眼小得连根针也插不进去,事事与人怄气,唉,他对那件事始终耿耿于怀,不肯原谅我,我自知理亏,总是处处忍让着他,今天的苦果,二十年前就已经种了下来,你难道害得我不苦么?”
她擦了擦嘴唇,继续说道:“倘若你不误入岐途,我何必处处受制于他?倘若不是为了影儿,我又怎么和他过二十年?你不仅误了我,同样也误了影儿。”
叶枫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杨洁说的不是他,是谁?叶枫脑子忽然闪过一个名字,差点失声叫了出来,难道真的是他?随即又摇了摇头,心道:“他凶残狠辣,师母……怎么……不可能。”
只见杨洁从怀里慢慢摸出了块东西,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仿佛依靠在初恋情人宽阔有力的胸膛上,柔情似水,隔了良久,才发出声音:“洁白一生?你说话不算数,我恨死了你!”
她扬了扬右臂,似要把手中东西丢了出去。叶枫脑袋嗡的一声响,一阵眩晕,差点跳了起来:“洁白一生?”只觉得全身汗毛根根竖了起来:“师母说的人是李少白?大恶人胡恨?我有没有听错?”
人间诸事,唯有男女情事,最让人捉摸不定,看杨洁痴迷的神情,对李少白的爱是刻骨铭心。叶枫摸了摸自己怀里那块刻着‘洁白一生’的玉佩,李少白临终之前的忏悔,一字字地从心头流过,人竟似痴了。
杨洁缩回了手,捧着玉佩,轻轻地抚摸着,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恍惚,仿佛看的就是李少白,她晕红双颊,缓缓说道:“既然你给不了我一生幸福,为何要给我不着天际的许诺?让我一直痴痴等待?”
叶枫听着,早已泪流满面,他知道杨洁苦,只是没想到她苦得这么厉害,捂着胸口,只觉得心好痛。
杨洁忽然下定了决心,把玉佩轻轻放在石上,道:“你这种不负责任的人,实在不值得我挂念,人,只有靠自己才有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