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铁石道:“年轻人,我并非有意在说教你,我比你年长得多,见识要比你多许多……”何冲哼了一声,道:“倚老卖老。”玄铁石凝视着他,道:“我只想和你分享人生经验,可以帮你避免少犯许多不必要的错误,少走许多弯路。”
何冲一翻眼珠子,冷冷道:“不自由,宁愿死,倘若没有自由,就算过得再安怡,又有甚么意义?”他对自由的理解,是做自己想做的事,去爱自己想爱的人。
他父亲想把他纳入设计好的生活之中,按班就部地继承一切,这正是他们父子关系紧张的根源。他是他,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思维,不是台上的木偶,凭什么要受掌控指使?
所以他选择了抵触,用尽一切力量去挣扎身上的枷锁,甚至有几次有意破坏他父亲的计划,或许他认为,只要让他父亲感到反感厌恶,就会放他一条生路吧!
玄铁石缓缓道:“年轻人,听我一句忠告,自由是有限度的,你不能无限膨胀,更不能为所欲为,有时候不得不低头,看别人脸色行事,和别人妥协交易,至少你无法破坏秩序,伤害别人。”
他忽然发现,人要撒谎,远比诚实要容易得多。难怪大家都喜欢说谎,因为既没有风验,又有成就感,能把一个正常的人骗得团团转,能不感到自豪吗?
何冲道:“你想我怎么做?我年少无知,有些事难免欠缺考虑。”玄铁石微笑道:“你陷得不深,想回头脱身还来及,孩子,你快回去吧,你的家人,正等着你团聚呢。”
说到此处,使劲眨了几下眼睛,硬生生挤出几滴干涩的泪水,微笑道:“假如你到了我这样的年纪,你肯定也会变成像我这样,不敢冲动,不敢犯错,对家的爱恋远超过一切。”
何冲叹了口气,沙沙的下雪声似乎是远方亲人的呼唤,他恨他们,但他又无法离开他们,在这一瞬间,他整个人都似已与下雪声溶为一体,杀人流血的事,仿佛变得很遥远。
玄铁石微笑道:“阳光都无法普照到每个角落,世上也没有绝对的公平,时间可以证明一切,包括你当下看不顺眼的人与事,若干年回头再看,一切都释然忘怀了。”
何冲皱了皱眉,道:“你讲完了没有?”玄铁石微笑道:“你听明白了没有?”何冲道:“我不懂。”玄铁石道:“你应该懂的,可是你的确有很多事都不懂。”何冲反问道:“为什么要懂?”
玄铁石笑道:“你不知什么是爱。”何冲哈哈大笑道:“杀人无数,冷血无情,你不过是个杀人狂,刽子手,你也配去爱?”玄铁石一怔,怒道:“我是职责所在!”
何冲笑容一敛,冷冷道:“一个人活在世上,未必要飞黄腾达,光宗耀祖,但至少要活得安心,快活,活着并不是行尸走肉,而是有自己的主见!”
他英俊的脸上发着奇异的光芒,看上去高贵,庄严,不可侵犯。玄铁石倒抽一口凉气,厉声问道:“你想做甚么?”何冲道:“杀了你!”
玄铁石吃惊地看着他,冷冷道:“年轻人你别不识抬举。”何冲一字字道:“我就喜欢和别人对着干,拔出你的剑!”
别人越压制他,他越反抗得厉害,不自由,宁愿死!玄铁石道:“你会后悔的!”阔剑骤然出鞘,如流星闪电,刺向何冲的心口。
贾平,高欢唯恐他有失,撇开众人,一右一左,往玄铁石扑了过来。何冲铁链横击,荡开阔剑,冷冷道:“我的事情,我自己解决。”他不是三岁的小孩子,时时刻刻需要他们照顾。
两人自讨没趣,忍不住迁怒神都帮教众,啪啪两掌,将两名教众击得头骨碎裂,**迸溅,众人骇然变色,乱成一团。玄铁石看到何冲手中的铁链,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肌肉不住抽搐,大声叫道:“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何冲昂首道:“不错,是我,我不但要杀了你,而且要灭了武林盟。”玄铁石冷笑道:“先问问我手中的剑,答不答应?你是不自量力,枉自送了性命。”何冲道:“没有牺牲,哪来的收获?假如我的生命,能推动变革成功,死有何妨?”
玄铁石吃了一惊,好像大白天看到活鬼一般,双眼死死盯着他,一字字问道:“你是他的甚么人?”何冲俊美的脸上忽然涌起了奇异,复杂的变化,也不知是怨恨,还是痛苦?
忽然大声嘶叫道:“我是他的儿子,我是他的儿子。”玄铁石哈哈大笑,笑声如鬼哭狼嚎,听在耳里,不由得毛骨悚然,道:“江湖公敌,乱世贼子,早就该杀!”
何冲冷冷道:“就怕你没那个本领!”铁链抖动,宛如一把长剑,微微颤栗,仿佛一对突然绽放开来的花朵,向前后左右刺出。
玄铁石那天在“白鹿书院”大意轻敌,吃了何冲的大亏,如今仇人相见,当真分外眼红。阔剑反撩上来,这下出奇不意,登时破了何冲繁琐复杂的招式。
接着手臂前伸,阔剑暴长半尺,倏地便递到了离何冲小腹不足二三寸之地。何冲觉得剑气森然,全身寒毛全竖了起来,总算反应也快,右足一使劲,一个筋斗倒跃出去。
玄铁石圆睁双眼,发出一声大吼,直如霹雳一般惊心动魄。跃起身子,唰的一剑,削向何冲,冷风飒然,凌厉无伦。
何冲冷冷的道:“败军之将,也敢再战!”站定身子,铁链使得似根短枪一般,指东打西,劈削斩削,极尽变化之能事,诡异无比。
玄铁石一时竟也拿他无计可施,猛听得何冲长笑一声,道:“武林败类,天地不容!”身子微矮,铁链卷起一阵风声,扫向玄铁石的腰部。
玄铁石举剑格挡,当的一声响,铁链份量远不及阔剑沉重,何冲只觉一股大力回击,手臂酸软,若非五指牢牢抓住不放,恐怕铁链早就脱手而出。玄铁石道:“我在这把剑付出的努力,不是你能想象的!”举起阔剑,直直何冲的喉咙刺去。
这一招又快又狠,何冲根本就没有办法应付。贾平,高欢见得情势危急,齐声大吼,一左一右挥刀刺向玄铁石的背心。玄铁石只得回剑招架,冷笑道:“三打一,老子不怕!”
何冲死里逃生,却不言谢,反涨红着面皮,道:“谁叫你们出手的?你们管得也太宽了吧!”两人怒气上冲,忍不住便要转身离去,任他被玄铁石所杀,但立时按捺住了,心想:“我们答应过老爷,务必要保全他平安。”袖手立在一边。
何冲道:“我死也不要你们的照顾!”向前滑出数步,舞动铁链,向玄铁石冲了过去。玄铁石哈哈大笑道:“你就是个乳臭未干,不能独立的小屁孩!”右足挑起遗落地上的一把兵刃,踢了出去,啪的一声,刀柄撞在何冲的左膝盖之上,何冲大骂声中摔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