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一处废旧的院子。
院门早已腐朽破烂,好像轻轻吹一口气,就会化为灰烬。墙上蛛网倒挂,网中早已没有了蜘蛛,它捕猎别人的同时,岂非也成了别人的猎物?
赵鱼推开其中一个房间的木门,只听得门顶籁籁落下一团灰尘下来,如烟似雾,尘土中还有一只早已风干的老鼠尸体,不偏不倚落在叶枫的衣领中。
叶枫吓了一大跳,连退几步,从脖颈中取出死老鼠,扔在地上,连踩了几脚,破口大骂道:“做鬼也要害人,难怪不得好死。”青青见他狼狈不堪,不由掩嘴轻笑。
何冲冷笑道:“华山派弟子,连只死老鼠都怕,还想打老虎?嘿嘿。”叶枫心道:“我怎能给青青看低了?”当即说道:“谁说我怕了?”唰的一声,拔出长剑,抢在赵鱼前头,冲入房里。
只见里面黑漆漆的,一丝光线也无,一股刺鼻异味迎面扑来,叶枫吃了一惊,心道:“莫非有什么机关?”举手掩鼻,挺起长剑,斜斜横在胸前,朗声道:“大家别轻举妄动,我做开路先锋。”提心吊胆,慢慢前行。
赵鱼喀嚓一声,燃起火折子,登时满屋光亮,叶枫一见之下,“哎哟”一声,惊呼起来:“我踩到屎了,运气真不错。”赵鱼微笑道:“晚上到赌场碰碰手气?”
原来这房间是关鸡,关鸭的,地上堆积着厚厚的一层粪便,又黏又滑,臭不可闻,鞋面,裤腿沾了不少,说不出的恶心。叶枫又叫:“鸡呢?鸭呢?躲到哪里去了?随地大小便,我打他们的屁股。”
何冲见得肮脏,拉着青青的手,忙不迭退到门外,连声叫道:“晦气,我们走。”青青正色道:“你为甚么这样说?你不是想干件大事,让你爹妈刮目相看吗?你难道还不及他们吗?”
青青这几句话,正说中了何冲的心事,他一直想证明自己,不由得满脸羞愧,低下了头,青青道:“我进去了,你来不来?”何冲胸口突然一热,道:“我怎么不来?”
赵鱼忽然提起右脚,对着墙角一只盛满污水的大铁缸,当当当,连踢数下。叶枫一怔,心道:“赵大哥和大铁缸斗什么气?对了,他定是被鸡屎,鸭屎熏得难受。”
正欲上去,也踢几脚,却听得轧轧声响,见得大铁缸缓缓向左边移动,地面忽然露出一个大洞,黑咕隆咚的,好像是个地道。
赵鱼道:“跟我来。”纵身跃入洞中,叶枫道:“好!”跟着跃下,何冲两人紧随其后,借着火折子的光亮,只见两边洞壁挂满了水珠,甚是潮湿。
何冲忽然大起戒心,暗道:“莫非他们知道我的身份,引诱我来到此处,将我擒下,送到武林盟邀功领赏?”手按铁链,若有不对,便夺路而走。
前行了数十丈,地道突然收窄,必须弓身而行,越向前行,弯腰越惊,何冲更是胆颤心惊,寻思:“纵然我想走,也没那么容易了。”手心不由涌出了密密的汗珠。
青青察觉他有异,关切道:“你是不是不舒服?”赵鱼道:“这里空气不太好,呼吸不畅,难免会头晕气短。”何冲道:“我……我……很好。”
又走了数十丈,却见眼前屹立着一堵光秃秃的墙壁,再无去路,赵鱼道:“到了。”何冲心头怦怦乱跳,退了几步,嘶声叫道:“你……你……想做甚?”
赵鱼微笑道:“何兄弟别着急。”右手在墙壁上连击三掌,只见墙壁忽然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洞孔。赵鱼对着那方孔,做了三下布谷鸟的叫声。
青青嫣然一笑,道:“这是你们的接头暗号?”赵鱼道:“小心行得万年船。”叶枫心道:“干嘛不用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
又想:“或者我问:有烙饼卖吗?他答:人手不够,不做早市,我接着问:大葱也没有了?他答:明天播种去。或者我问:为什么上茅房要擦屁股?他答:哪有那么多的裤子来换?我又问老虎为什么不吃肉,他答:老虎不信佛,哈哈。”
正胡思乱想之间,只听得从里面传来三句不同的应答,第一句是:“阿公阿婆,割麦插禾。”赵鱼应道:“割麦插禾,来年丰收。”叶枫心道:“割麦卖钱,好娶老婆。”
第二句是:“脱了泼裤,脱了泼裤。”赵鱼应道:“脱了泼裤,赤脚走路。”叶枫心道:“脱了泼裤,露了屁股。”第三句又是:“各家插禾,各家插禾。”赵鱼应道:“红红火火,风调雨顺。”叶枫心道:“老天保佑,顿顿吃肉。”
青青忍俊不禁,格格笑道:“你们接头暗号真特别。”赵鱼道:“大家都知道地占高岗,一派溪山千古秀。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雨。只好寻些拗口点,保险妥当点。”
忽然墙壁向上升起,露出一扇铁门来,赵鱼取出钥匙,将门开了,门后是个极小的房间。姚大通盘膝坐在榻上,在他脚下,堆放着一桶黑色的火药,长长的引信就握在他的手中。
只要一句答错了,就点燃火药,便与入侵者同归于尽。叶枫心中一寒,寻思:“奶奶的,轰的一声响,尸骨无存,连买棺材的钱都省了,好精的算盘。”赵鱼躬身说道:“姚先生好。”
姚大通瞪眼骂道:“好个鸟,老子这几天净吃清水大饼,嘴里早就淡出只鸟来,连屎都屙不出来,有没有好吃的?老子要喝酒吃肉。”
一行人回到青雀坊,姚大通美美饱食一顿,又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然后舒舒服服睡了一觉。将近黄昏,才穿衣起床。
众人早在大厅等候多时,姚大通背负双手,饶有兴致看着挂在四壁的画卷,不时发出嘿嘿几声冷笑,叶枫心道:“一大把年纪,居然也喜欢这个调调?为人师表,原来禽兽不如。”
青青奉上清茶糕点,姚大通揭开盖碗,只觉得扑鼻一阵清香,他喜不自禁,道:“这……这……”青青道:“这是杭州的龙井茶,先生请品尝。”
姚大通浅饮一口,满嘴清香,舌底生津,沁人心脾,叹了口气,道:“什么都可以忘掉,就是忘不了淡淡的乡愁。”
青青诧道:“先生是杭州人?”姚大通十指击着桌面,低声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他脸上忽然有了微妙的变化,既又几分沉醉,又有几分伤感,更有几分畏惧,道:“至少三十年前,我就是杭州人,多年未回故乡了,不知杭州的变化大不大?”青青轻声道:“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姚大通怔了一怔,道:“是呀,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谁还记得我这个飘泊多年的杭州人?乡音也忘了,我还算什么杭州人?”青青柔声道:“你对杭州念念不忘,证明你还是把自己当成杭州人。”
姚大通又叹了一口气,眼中似乎笼罩上一层江南的烟雨,朦胧迷离,道:“我家兄弟姐妹多,穷得要命,经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我父母便将我送到一户大户人家做书童,陪伴少爷读书。”
青青眼圈一红,道:“我家也是穷得很,要不然我怎会沦落风尘?过着逢场作戏的日子?”两行泪珠不由流了出来。何冲握着她的手,柔声道:“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姚大通道:“我家主子是个大好人,从不因为我出身贫贱,而刻意看低我,不仅经常给我添置新衣服,而且给我的工钱也相当的丰厚,我一个小书僮,所赚的钱,居然养活了我们一大家人。我家少爷对我也似亲兄弟一般亲密,只要他有的东西,从不吝啬,都会拿出来,和我一起分享。”
青青微笑道:“像这样的人,如今世上越来越少了。”姚大通叹息道:“假如时光能够停止,我宁愿活在少年时代,永远不要长大,不要成熟,人一旦长大,想法就多了,再好的友谊,慢慢就变了味道。”
叶枫心中一动,斜眼偷看赵鱼,暗道:“倘若我和赵大哥遇到涉及利益之事,我们能守得住这份友情吗?会不会反目成仇,分道扬镳?”
姚大通又道:“本来老爷极不赞成我学武功的,却经不住少爷再三恳求……唉,假如我没有武功多好啊,至少可以一生平安。”何冲忍耐不住,“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姚大通大怒,抓起茶杯,一扬手,热茶向何冲泼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