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冲双手往桌上一按,连人带椅跃出数尺,茶水如雨,纷纷落在他脚下。姚大通怒道:“你笑什么?”何冲自觉失态,忙改口说道:“我……我……诗意上涌……姚先生切勿见怪。”说着连连作揖。青青格格笑道:“你……你……又想写诗了?”何冲道:“写得不好么?念几首给他们听听。”
叶枫若有所悟,心道:“要想博得美女好感,不仅有钱有势,颜值高,有八块腹肌,而且还要有文艺腔调,不时来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或者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那些多愁善感的美女,怎么不被撩拨得神魂颠倒,投怀送抱?我等会就去卖《唐诗三百首》,《宋词合辑》……”
只听得青青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床上有美女,李白脱光光。”何冲摇头晃脑道:“李白虽为诗仙,但他也是有欲望的人,面对美女,当然方寸大乱……”叶枫听得“欲望”两字,心中怦的一跳,几乎无法喘息。
姚大通怒道:“乱七八糟。”何冲笑道:“我只是换一种思维而已,为什么不能用另一个角度去注释历史人物呢?比如让苏大胡子到唐朝,与武则天来段轰轰烈烈的爱情,让西楚霸王,孙武,韩信,赵云,秦琼,统统在岳武穆手下效力,直捣黄龙,这样改编,岂非更加精彩?”
赵鱼正色道:“历史不是任人化妆的新娘,随意纂改,便是误导后人。前段时候,在西安看到戏院上演抗倭剧,堪称神剧,什么石头击沉战船,一箭射到扶桑岛,倭寇能在我国坚持这么多年,蛮不容易的,嘿嘿。”说到此处,神情既是沉痛,又是无奈。何冲不以为然道:“娱乐而已,何必当真?接着念。”
青青忍着笑,道:“日照香炉烤鸭店,鸡鸭鱼肉在眼前,口水流得三千尺,一摸口袋没带钱。”何冲一本正经,道:“这首诗准确无误地描述了当今年轻人的生活状况,收入甚少,开销甚大,往往到了月底,便口袋空空,只好一次次在烤鸭店门口徘徊,店老板又不肯赊账,任由口水打湿了衣襟……”
叶枫拍手大笑,连声叫好,姚大通狠狠白了他一眼。青青又道:“春眠不觉晓,处处蚊子咬;夜来风雨声,蚊子死多少。”
何冲道:“没钱买烤鸭也就算了,要命的是,貌美如花的恋人又投入有钱老头子的怀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只觉得夜特别的长,蚊子也来欺负他,他忍无可忍,大开杀戒,床脚下密密麻麻躺着无数蚊子尸体。”
叶枫笑得捧着肚子,泪水长流,道:“妙极,妙极!”姚大通霍然立起身子,用力一拍桌子,厉声道:“你别编几首歪诗岔开话题,我还不知道,你在嘲笑老子不会武功?“
何冲干笑几声,等于默认了他所说的话。姚大通脸色铁青,冷冷的道:“数十年前,老子的名头在江湖上,可是响当当,若是你们生在我那个年代,只怕给我提鞋都不配。”
他慢慢卷起衣袖,裤管,只见两只手腕,脚踝筋脉处,赫然横着一道伤疤,一看就知道曾被人挑断了筋脉,虽然愈合已久,却仍能看得出,出手之人,手段何等的残忍凶狠。
青青惊呼一声:“啊呦,姚先生,你……你……”姚大通消沉浑浊的目光,忽然变得锋利如刀,霸悍之色,尽显脸上,众人心中均是一凛,不敢与他相触,均低下头去。
姚大通道:“并非我有意抬高自己,我若非武功尽失,恐怕你们这几个毛头小鬼加起来,也不是老子的对手。”说到这里,突然提高腔调,声色俱厉的道:“有没有听说过‘通天双煞’?”
众人一片茫然,摇了摇头。叶枫心道:“我只听过黑白无常,哼哈二将。”姚大通颓然坐下,说不出的沮丧,道:“你们都是井底之蛙,孤陋寡闻得紧,连我都不知道。”
赵鱼忽然灵光一闪,右手一拍额头,叫道:“我想起来了,据说‘通天双煞’只有一个爱好,专门收集天下各门派的武功秘笈,及神兵利器,若是顺了他们,那也就罢了,倘若恼了他们,那真是大祸临头。”
姚大通淡淡说道:“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不识时务者,不杀了做甚?”赵鱼沉声道:“据说你们手段极其狠毒,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是鸡犬不留,不留一个活口。”姚大通冷冷道:“留活口?就连刚出生的婴儿,我也手起刀落,喀嚓喀嚓,一刀一个,杀了不少。”
青青“哎哟”的一声惊叫,面色变得雪白,不由自主扑到何冲的怀里,胸口起伏不定,显然心中害怕无比。何冲抚摸着她的秀发,啐了一口,大声道:“你……你……连畜牲禽兽也不如。”
姚大通无动于衷,冷哼一声,道:“我不杀别人,别人就要杀我,假如我心慈手软,留下活口,他们长大之后,必然来找老子报仇,要想以后不麻烦,现在就要做得干净彻底。”
赵鱼道:“‘通天双煞’四十年前,在洛阳掠夺了‘长生剑’之后,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大家都在妄加猜测……”姚大通哼了一声,道:“都以为我们死了,对不对?”赵鱼微笑道:“道听途说,不足为信,今日遇见前辈,失敬,失敬。”
姚大通一翻眼珠子,冷冷的道:“你敬仰我什么?是滥杀无辜,还是心狠手辣?”赵鱼不觉哑然失笑,无言以对。姚大通伸出双手,怒道:“你是匡扶正义的捕快,我是杀人如麻的大恶人,你是不是很想把我揖拿归案啊?”
赵鱼微笑道:“只要姚先生与我合作,指认大老虎,说不定还能将功赎罪,过着安逸舒适的晚年。”姚大通脸色稍缓,阴森森笑道:“像你这般正义耿直之人,居然任由我这种双手沾满鲜血之人,逍遥法外,好笑,好笑。”
赵鱼淡淡道:“既然你已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为难你做甚?法律既有冷酷,无情的一面,也有包容,温情的一面,对于能悔过自新之人,当然要给他改头换面的机会。”
姚大通喝了口茶,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年轻人,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野心的人,你只不过想借我,做你往上爬的垫脚石而已。”他又在叹息:“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大公无私?只有先满足了自己的利益,才会去做有利别人的事。”
他说的不是什么金玉良言,却一针见血,刺中要害。凭着他几十年的人生阅历,他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一眼就能看到别人的心里去。他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有远大的志向,就是缺少合适的机会。
赵鱼居然也不否认,道:“姚先生说得一点也不错,在下是想借侦破大老虎,名扬天下,但是姚先生你也不吃亏,至少你从今以后,不用东躲西藏,可以自由自在,生活在阳光底下。”
姚大通哈哈冷一笑,反旧道:“你在和我做交易么?你就不怕违背你的良心?”赵鱼笑道:“正直的人并非铁板一块,更不是不开窍的傻瓜,不变通,不妥协,哪有美好的生活?只要能达到目的,偶尔违背一次良心又有何妨?”
姚大通说得一点也没错,世上没有绝对的大公无私,他要干大事,首先就得让自己爬上高位,也就是说自己的利益,都没有得到充分的保障,又怎么可能替别人谋求利益?
小人物永远改变不了世界,他最多只能感动身边一小撮人,只有手握重权的大人物,才能呼风唤雨,影响历史,这正是赵鱼感到最无奈,最矛盾的地方。
不出名,就无法实现他的梦想,不用非常手段,他根本就出不了名,虽然他讨厌玩弄心计,耍手段,但他却不得不这么做,是不是每个人的人生,多多少少都有些肮脏的成分?
赵鱼又道:“但我会争取双赢的局面,损人利己的事,我绝不去做,你跟我合作,你的未来有保障。”姚大通道:“你在等机会,我也在等机会,你想证明自己的能力,我却想怎么去毁了他。”
他接着笑了笑,道:“你应该不知道我的为人,我吃了别人一次亏,就会想尽法子,加十倍去讨回来,他毁了我一生,我不报复他,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所以我和你合作。”
赵鱼大喜过望,道:“谢谢。”姚大通冷冷道:“有什么好谢的?我们相互利用,各取所需。”叶枫心中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失落:“相互利用,各取所需?赵大哥,你真会逾越自己的底线么?”
只听得姚大通道:“少爷他出手宽绰,为人豪爽仗义,但他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这个弱点,不知害死了多少无辜的人,也毀了我的一生。”青青道:“什么弱点?”
姚大通道:“因为他贪婪,做事不择手段,占有欲太强,只要他看上的东西,他千方百计要去得到它,哪怕付出天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赵鱼道:“不克制住自己的欲望,迟早会闯祸的。”姚大通冷笑道:“他闯得祸还少吗?我记得有一次,他才八岁,看上了诸暨马员外家,一匹从西域运来汗血宝马,一心想拥为己有,人家当然不肯,少爷一把火起,约了几个帮手,将马员外一家几十口人,杀得一个不剩,夺了汗血宝马。”
青青全身一颤,打了几个寒噤,道:“好狠心的孩子。”何冲怒道:“这种孩子,就该千刀万剐,省得害人。”叶枫道:“难道没有人报官吗?没有王法么??”赵鱼苦笑道:“报官不一定有用。”
姚大通道:“我家老爷财大势大,堪称杭州第一人家,他常道:府尹大人是他的一条狗,只要扔几块骨头,便屁颠屁颠的来咬,老爷送了些钱,就不了了之了。”叶枫怒道:“人命关天,怎么了啊?”
赵鱼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马员外的事,是不是这样处理的:江湖大盗眼红马家钱财,继而杀人劫财?”姚大通道:“你说得一点也不错,随便找了几个替死鬼,谁敢再有异议?朝廷反倒嘉奖府尹大人破案神速,办事雷厉风行。”
叶枫愕然道:“黑白颠倒,这是什么世道?”赵鱼道:“所以我们要去改变他,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不容混淆。”何冲道:“可恶,可恶,养不教,父之过,看来你家老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种人想必也不得善终。”
姚大通道:“老爷晚年得子,把少爷当成宝一般看待,事事都依着他,纵然他闯下天大的祸事,也得替他摆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