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学生们担当了南风原冲绳陆军医院的护士,帮助医生照顾伤员。战争进行了不到一个月,日军就不得不撤到了冲绳岛南部的山区开展游击战,军队医院则隐蔽在山洞中。姬百合之塔前方就是一个山洞的入口,直径只有2~3米,但下面很宽,深达十数米,因此洞内显得黑糊糊的。女学生们不但要忍受洞内潮湿的工作环境,还被迫担当起运输食物和传递情报的任务,其中9名学生就是在出洞执行任务的时候被炮火击中死亡的。
资料馆里不断地播放幸存者回忆当时情景的录像,据她们回忆,当时洞内的医疗条件极差,有时眼看治不好,医生会强迫女学生把含有**的牛奶端给伤员喝。那些伤员喝后痛苦异常,知道自己被下了毒,就对学生们破口大骂:“你还是人吗?”
所有这些**和精神上的折磨并没有换来胜利。战争进行到了6月18日,日军突然宣布护士队解散,让女学生们“自谋生路”。这些女孩子根本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应对洞外凶猛的炮火,解散后头两天就有100多人死亡。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自杀死的。必须承认,当时日本军人也没有逃跑,冲绳总指挥官牛岛满也是自杀的,死前要求士兵决不投降,为保卫天皇战斗到最后一刻。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美军在搜山时丝毫没有手软,稍遇抵抗就下狠手。
最惨的一幕发生在陆军第二外科战壕内,当时洞内还有近100人,其中包括45名“姬百合护士队”成员和5名老师。美军要求投降没有回应,便用火焰喷射器封住了洞口,当场造成80人窒息死亡,只有1名老师和7名学生逃了出来,出洞后又有两名学生被当场射杀。资料馆内有一个第二外科战壕的1∶1实体模型,参观者能亲身体会一下当时的情景,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姬百合们并不是唯一的例子。当时冲绳岛的男学生们也纷纷组成了“铁血勤皇军”,直接参加了战斗。据统计,总共进行了3个月的冲绳保卫战一共有1489名男学生和414名女学生死亡,冲绳人民为日本军国主义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我在现场看到了很多学生游客,一开始大家还唧唧喳喳地在姬百合之塔前合影留念,但当他们走进展览馆时,立刻神情肃穆,显然都被这些女学生的故事镇住了。但愿他们长大后仍能记住这血的教训。
我后来了解到,姬百合的故事被写成了好几部书,并被拍成了电影,日本摇滚乐队TheBoom就是在参观了姬百合之塔后写下了著名的《岛歌》。此歌在日本家喻户晓,几乎成了冲绳文化的象征。我在岛上的那几天,几乎每天都能听到街边商店里传出用琉球传统乐器三味线伴奏的这首《岛歌》。
虽然冲绳保卫战已经过去了65年,但冲绳岛仍然驻有大量美军,美军基地附近甚至建了一个“美国村”,好让美国士兵不至于太过想家。离开冲绳的前一天晚上,我开车去参观美国村,发现这里看上去和美国西部那些空旷的城市毫无分别,到处是巨大的购物中心和电影院。在众多美式快餐店中,我找到一家冲绳面馆,服务生一开口就问我车停在哪里,我说停在了一家便利商店门口,他立刻面有难色地说,希望我把车停在面馆专用的停车场,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停好车,我进去要了一碗面。边吃边和这位较真的服务生交谈起来。他英文不太好,幸亏现场还有位翻译帮忙。他说他叫松尾一彦,出生于1976年8月15日,是广岛人。“这天是停战日哦!”他特意强调了一下。
“美国人扔下的原子弹炸死了那么多广岛人,难道你不恨美国人吗?为什么还在美国村做事?”我好奇地问。
“日本年轻人还好,不像老辈人对美国人那么反感。”松尾一彦回答,“另外,广岛遭难并不是最严重的,原子弹炸死了7万广岛人,长崎死了3万人,日本本岛更是没有直接经历过战争。所以说起来还是冲绳人比较麻烦,他们死了14万人。”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裕仁发表广播讲话,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波茨坦公告》中规定:“《开罗宣言》之条件必将实施,而日本之主权必将限于本州、北海道、九州、四国及吾人所决定其他小岛之内。”1946年4月24日,根据联合国决议,北纬29度以南的琉球诸岛和钓鱼岛由美国托管。
二战结束不久,昔日并肩作战的盟友之间渐渐升起了铁幕,冷战来临。1951年9月8日,除了苏联、波兰、捷克斯洛伐克等3国拒绝签字外,其余48个国家的代表签署了《旧金山和约》,将琉球诸岛交予美国管辖,并承认了日本对琉球群岛的潜在主权。
此前一年,已经意识到无法共同对日媾和的苏联,向美国发出了备忘录,质疑美国托管琉球的合法性。苏联出于反美的意识形态策略需要,在反对美国托管琉球的同时,表示琉球主权并未脱离日本。社会主义阵营“老大哥”的立场影响到日本**的斗争纲领,也影响到刚执政的**的立场。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敌对的东西方阵营达成了日本拥有琉球群岛主权的共识。
成立不久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在支持苏联主张的同时,更加强调了反对美国单独主导琉球问题的解决方式,官方在不同的场合也多次表态应该尊重琉球人民的意愿,让琉球群岛回归日本。比如1957年廖承志在访问日本北海道的时候,曾表态支持琉球人民争取回到祖国日本的斗争(1958年3月26日《人民日报》社论《无耻的捏造》)。
率先在大陆史学界发表“琉球地位未定论”观点的北大教授徐勇认为:“(琉球)问题的战后解决,受制于美国政府排斥中苏、扶持日本等机会主义政策与策略的主导和制约。从被排斥的中国与苏联方面来看,都曾对于美国的《对日和约》加以反对。但这些因素的综合作用,使日本最终获取极大利益。”
由于日军在冲绳岛战役中犯下了大量的战争罪行,占领冲绳的美军在一开始并没有遭到琉球人民的敌视,美国也宣传接管冲绳是“将少数民族从帝国主义的暴政下解放出来”。特别是在第三任派驻最高首长卡拉威中将的任内,政府文书上有意使用“琉球”而非“冲绳”,来刺激琉球人的民族主义情绪,试图推动与日本分离的主张。
虽然美国的军事基地建设和驻军为琉球的建筑业、运输业、餐饮业和红灯区带来了发展,进而改善了当地居民的收入,但美军在琉球的治理称不上良好。建设军事基地的另一面是强买甚至强制接收平民的农田。同情左翼思潮的日本媒体用“枪、剑和推土机进行的土地征收”来比喻美军的强权行为。不断发生的违纪行为也使美军在琉球人的印象大打折扣。
尚未冷却的战争记忆和美军基地带来的诸多问题,使得战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冲绳社会中的主流思潮逐渐向左翼的“反战”和“反美”偏转。冲绳民众相信“回归日本”将能解决他们最迫切的需要。
1960年,冲绳县祖国复归协议会成立。协会主张琉球重新回到日本的统治之下,此时正值琉球人反对美国统治的情绪愈演愈烈,从1965年到1971年,琉球群岛发生了四次较大规模的骚动。在这样的背景下,美驻日大使埃德温赖肖尔首次提出了美国有将整个琉球群岛归还日本的方案。与日本佐藤荣作内阁的反复协商之后,美国最终于1972年5月15日将冲绳归还日本。
美军基地所带来的问题并未随着复归日本而缓解,驻日本的美军仍有约70%在冲绳,还占据着冲绳本岛20%的土地面积。冲绳民众的反美情绪在1995年因发生美军强暴冲绳少女而爆发的大规模反美军基地运动中达到了顶峰。
此后,冲绳县知事大田昌秀拒绝代理签署延长部分由美军所占有的土地租约,甚至导致冲绳县与中央政府关系异常紧张。日本的地方自治制度决定了这种政治张力的存在。冲绳县知事由当地民选,中央在人事和财政上都无法约束地方。而来自美国的政治压力,又无法让首相顺从民意。
复归后无法让人满意的现状,使冲绳一般民众与知识界之间出现了“自立”思潮,提出冲绳自治县或自治州等构想,还制定了各种版本的宪法。自立运动影响到了琉球人的身份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