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谭虎要走,说是军令如山倒。谭德懿哪肯舍得?当爷爷正高兴呢。谭虎道:“往后会积极回来,争取与家人团聚。”谭德懿道:“要走行,孙子留下。”儿媳妇道:“哪咋行呢?”不得已,只好放人,全家都送。唯谭龙送过了千户,而返回的时候,遇同学闵梦,专为拦他。闵梦哭道:“爱你,才不敢夺头魁。你都结婚了,我愿做小。”谭龙道:“那是委屈。”闵梦下跪哭道:“我愿意,你若不从,我就死给你看。”谭龙道:“你图的是啥呀,我有啥好?”闵梦道:“人好,才华好,是我当时眼瞎了。”谭龙感激道:“你呀,当初正眼也不瞧我。”闵梦哭道:“你还记仇?我已后悔死了。想改变,咋就不对?”谭龙道:“我是害怕呀。”闵梦道:“你是怕那俩人,而不怕我的尸首?”谭龙道:“两方我都背不动呀。”闵梦道:“我不要名,只落实。许我去集贤,我找安身之所。”谭龙道:“那就三天以后,我替你找安身之所。”于是作别,挥泪送行。
回到家,谭龙马上要赴任。父亲道:“把两个媳妇带上。”谭龙道:“哪咋行呀?初上任,离家也不远。”父亲道:“却不由你,我要抱孙子。”谭龙道:“要为谭彪,谋正事,哪能都去?”父亲才问:“这话咋说?”谭龙道:“是一个名额,镇上组织联防队,缺队长,我想给自家人。”两位妻子都道:“那不去了,这是正事,都支持你。”因此送谭龙赴任,戚戚离开了丈夫。谭龙走后,谭德懿公开祭祖,摆开家谱,对家人说道:“已有四人居要职,门庭换了,还人丁兴旺了。于是要告慰祖宗,不容易啊,祖宗愿望实现了。”因此规定,举四祭,四季常歌颂,从此家谱不收了。而且,要改换想法,一心向善,怕再遭乡亲们的尴尬。为此,他对众人讲:“谭家要仁慈。”谭德义道:“都你做主,你说咋办就咋办。”弟弟的话中有话,他听出来,却不计较,是长辈的尊严。但也想,谭家是过了,该检讨,才警告自己:“莫慌张,不能太顺了。”于是,当谭龙回来,他就讲:“天无百日晴,花无百日红,收敛些。”谭龙笑问:“大,你是咋啦?”他道:“不谨慎,老挨乡亲们的尴尬。”谭龙不笑了,才道:“知道了。”再看谭彪,他又问:“你咋样,还毛手毛脚?”谭彪道:“我也改了,紧跟二哥。”谭德义道:“这就对了,都悠着点,山中有土匪。若不想他们惦念,就得让乡亲们惦念,如此才安全。”谭龙道:“二爸,还是你最高。”从此后,谭家人客套了,隐藏霸气。因此,平原人道:“虎头山多福气啊,能出一个谭家。”
可是,家乡人发现,谭家人忽然金贵了,将自己埋起来。于是,加大高墙,加固深院,布双重门楼,修敌楼,留内外岗哨,俨然一个城堡。顿时,人满腹狐疑,就问:“该不会出啥事情吧?为何关进笼子里。”更见,人还多了,家丁,护院,都添了人。因此想:难道世道要变了?于是想问,也见不到主人,又难以进去。不多久,果然世道是变了,平原人再不爱种庄稼,而是种**。霎时,山上人糊涂了,那玩意不能吃啊?而且有害。因此,山娃来找八爸,询问:“咋回事呢?”八爸道:“那玩意是当钱使,可以抵赋税。”山娃哀伤道:“坏了,这谁还种粮食?”八爸鼓励他:“那就你种,不许换。”山娃道:“我当然不换,可我想哭,还咋变呀?”八爸也不知道,他只好回去。再不久,**泛滥了,夺走米粮川。山娃害怕,还找八爸,询问:“这是为啥呀?”八爸道:“因为好带,啥都能换。最可怕,它一种身份。”山娃义愤道:“是谁允许它,还推波助澜?”八爸道:“是军人,打仗都带它。”山娃哭道:“我毁了,咋能种庄稼?不久后,找种子都难。”八爸叮嘱他:“那么,你要格外藏粮食,尤其留种子。”一年后,粮食霎时紧张,然而无人管,只顾眼下,为交摊派。于是到第二年,气候顿时变了,从渭河以南,至虎头山以北,耕地全都是**。但见,红个艳艳,艳个丹丹,花儿开了,异常醒目。因此人醉了,直摇头,空气里飘香,鸟儿一头栽下来。又见,鸡舞蹈,疯狗乱咬,牛灵猛烈冲出去,都管不住。这可咋办呀?人终于骇然了,如何得了?于是回忆,连烂清也禁锢这害人的东西,是社会病了。
虽然恨它,照样要种,一介草民能咋办?国家已不成样子。这时候,谁愿担当?终于山娃站出来,对人讲:“还是要种庄稼,不然会饿死。”可是,流民道:“谁不知道呀,吃饭是要紧,拿啥抵税?粮食也太不是人了。”山娃道:“眼下是不值钱,却能防饿死。”流民道:“若饿不死,让人打死,或是委屈着死,要粮有何用?”流民不听,他只好找老户们。老户们安慰他:“会种,两样都种,起码替自己留吃的,你放心。”咋能放心呀?他再找谭龙,谭龙诉苦道:“你知道我多难,有多少摊派?全是军人,向谁敢耽搁?还民国,乱民之国,岂有政府?”山娃问:“那你是不管?”谭龙愤怒:“我咋管?让枪口抵着你,不要命了?”山娃哭道:“咋道理全乱了?”因此离开,又来巩固自己人。他耐心道:“时世越乱,粮食越紧,不能让饿死。”傅楸娃道:“没错,但种庄稼,肯定是吃亏,事情弄颠倒了。”傅桐娃也道:“反是不种,还省力,时事到了,切莫与时事抗争。”他俩是哥哥,山娃没办法,只好找八爸。八爸大怒,叱问:“看他俩谁敢?不要腿了。”山娃就说另一事情,他道:“还怕家人也抽。”八爸道:“这越得防,眼睛都睁着。”就警告他再一事情:“我预计,顶多一年,必出乱子。于是你要藏粮食,预留种子,对谁也不讲。”山娃道:“知道了。”但内心不安,惶恐告辞。
回到家,他一夜无睡,反复思索:万一灾难咋办呀?就怕粮食保不住。果然,有人已经保不住了,在吃种子粮,他是刘癞娃。刘癞娃本来是单身,人也如其名,不仅懒而且赖。然而饥民到了,他才行大运,娶到李寡妇。李寡妇是胡四的同乡,意外来到虎头山,就由胡四说合,嫁给他。嫁给以后,他才活得有精神,并且妻子很勤快,因此日子过得去。一年之后,他喜得贵子,于是狂了,要种大烟,想图快。可是,别人种,是不抽,他竟故意显身份,还烟瘾越来越大。这时候,赋税又涨了,霎时吃的成问题,他却心疼儿子,才吃种子粮。没多久,种子粮也完了,他再借不来,没办法,只好交权。但是,你让妻子她咋办呀?是个外来户,越借不来,顿时困顿了。于是她心生邪念,依旧要弃儿子,是从老家带来的儿子。这儿子已经三岁,名叫石头,却总也活不旺,再无钱医治。因此她哭,自己与先夫有三个孩子,已经弃掉一双儿女。于是她凄苦地说予丈夫:“都是为你啊,让你有个根。”可是,刘癞娃不言语,他也很无奈,是个大烟鬼。她只好安慰内心:“送出去,兴许娃能活。”她紧抱儿子,贴近他,死活不忍心让死在自己手里。她又看另一个儿子,才半岁,因此狠心决定了,但也难过得要死。
咋能不难过嘛,同样是自己的肉。先夫死了,她没命逃出来。过蓝关时,她先弃掉女儿,这哪是为娘的做法?她哭得路都走不动了,却不回头。艰苦熬到西安城,竟是外围。多少次,她已饿死,儿子哭声唤醒她。于是她在意,才不敢死,就狠心弃掉第二个儿子。是偷着跑的,假当孩子丢了,紧抱小儿。她哭骂自己:“咋就把娘当成这样,还是人嘛?”她失魂落魄,紧随人流胡乱漂泊,不知何时是尽头?她只管向西,上三桥,过祖庵,然后扑入北千户。最终爬进老军殿,卧倒在台阶上,然而不敢休息。眼前是弥望的人流,因此乱打听,忽然听说有胡四。于是她醒悟,急奔虎头山,拜访胡四。机缘啊,巧逢啊,胡四一家猛欢喜,意外遇到老邻居。胡银花大哭:“咋能是你?”因此搂抱,做饭,格外照应。还咋安顿?于是嫁给刘癞娃,这才算有个家了。但好景不长,刘癞娃偏种大烟,她也拦不住,她是新人。就不料,还走到尽头,再得弃儿。
可是,这一次往哪儿弃呀?忽然,她脑海闪现老军殿,那儿的人多,总有人领。因此趁天黑,她抱儿来到老军殿,放在了台阶上。但是她不走,而躲藏起来,想看着有人认领,也知孩子的下落。然而一天也无人认领,人都没来,她只好抱走。第二天,她再来,虽然人多了,还是无人认领。谁家粮食也紧张,岂肯多一张嘴?何况是病孩子,她就再抱回去。抱回来后,经过一夜苦思量,她仍坚持信念,依然是弃。不过是第四天,她才抱来,放完直接就走,不敢停。却偏要巧合,胡四拜访老军殿,又给碰上了。胡四将孩子抱回去,还给她,就责难她:“要守住老家的根苗。”等胡四走后,于是她哭,然而内心早死了。她居然残忍,将儿塞进炕洞里,要活活熏死。她狠心出门,却又哭:“儿啊,娘早就不是人。你若活,你弟便不能活,你是救你弟弟。”她转至天黑才回来,不料儿子爬出炕洞,但再就不醒。因此她恨,哭道:“儿啊,你是累赘,死还折磨我。”忽然又痛,才将儿塞进炕上,也始终想不通,咋就难以死掉呢?这时候,撞到丈夫,他猛烈咳嗽,却再昏沉死睡了。于是她认命,始终是自己的罪,先一个趁早解脱。天将亮,她再一次抱儿子,出门深入浅龙沟,是远远地,远远地抛于草丛中。
但是,老天恋念呀,再胡银花最早挖野菜,又给碰上了。她痛心抱孩子,紧张回家,急救孩子,暖于炕上。她疾声呼唤,揉搓孩子,吓得女儿直敢哭,见孩子死了。胡银花怒道:“少哭,喊你爸回来。”女儿小花大声唤她爸回来,胡四才一同救孩子。胡四问:“咋还丢?我才给她送回去。”胡银花骂:“丢人,丢家乡的人,她咋就是乡党?”胡四愤怒:“虎毒还不食子,她也是女人?”胡银花道:“先救孩子,救醒他,我再讨说法。”因此一人给换气,一人温热水,暖孩子。孩子终于抽搐了,二人齐振奋,异常激动,却孩子依旧不醒。于是,抓紧再救,反复努力,孩子最终哭了,暗弱如蚊蝇。胡银花喜道:“活了,是咱的乡党,真正的乡党。”胡四笑道:“你仁义,才挽救一条命。”胡银花悲叹:“是缘分。”接着做饭,三人共同喂孩子,吃饱了,孩子睡了。到第四天,胡银花来兴师问罪,也是送孩子。然而,李寡妇道:“你弄错了,他不是我的孩子。”胡银花大怒,叱问:“你说啥?当我不认得,哪你孩子呢?”李寡妇淡然道:“在我的怀里。”胡银花恨道:“我说是另一孩子?”李寡妇冷冷道:“送人了。”胡银花恶问:“送谁了,哪这一个呢?”李寡妇闭眼睛:“我不认识,也不想知道。”李寡妇铁了心了。胡银花强压怒火,才是劝她:“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可咱是乡党。既要为老家留根,也要挽救咱的声誉。”李寡妇道:“你是有能力,才救人,我感激。但你实在弄错了,我不认识他,他也不是我的儿。”胡银花叱问:“不是你哭啥?”李寡妇道:“我哭我,五口人仅剩我。”胡银花也流泪,再劝:“你得认呐,十月怀胎不容易,他是你的肉。”李寡妇忽然狰狞,说道:“反正不是,你找他的娘。”胡银花好言相劝:“活脱脱一条命啊,娃都长得快,你忍一忍,娃还等着报恩呐。”
李寡妇怒道:“那就报你的恩,做你的善人。走,莫烦我。”胡银花怒了,吼道:“石头,喊她娘,叫她答应。”可怜石头哪敢叫呀?他眼巴巴,望着娘,越显得苶苶呆呆。这时候,刘癞娃要翻身,还**,恰似一条鬼。胡银花再怒,骂道:“你就抽,抽死你。若不是你,你婆娘哪能成这样?”刘癞娃当然听得见,故装不醒,回身又睡了。李寡妇也不言语,是晾着她,异常冰冷。胡银花使不上劲,干脆走,直接出门。不料,李寡妇冲上来,推出孩子,再关上门。胡银花来不及反应,又不能躲,只好叫门,骂门,还砸门,却门就是不开。她痛心骂道:“天底下,哪有你这当娘的?铁石心肠,蛇蝎女人。”她不能走了,就寻思:若真走了,这孩子肯定死。因此,她犹豫,抱孩子,只能想多养几天,让再缓和。但瞬间,她忽然感觉不可能,再感觉与孩子的亲近。于是她想:那就自己养,反正也缺儿。竟还不甘心,才对门内喊:“就算要我养,也是你求我,岂能这样?要我养,也行,从此娃叫弃儿,胡弃儿。是谁胡弃儿?为他的亲娘。”她依然在等,是拷问良心,就还扣大门。然而,大门最终也不开,她只有退缩。可是退缩的时候,她还回头,却到底是进到自己的家了。